Lithium_离子慕

APH-米英/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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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岁月

CP:米英


Rate:PG-13


Attention:二战普设,飞行员x情报工作者

战地记者艾米丽x护士罗莎提及

存在历史捏造和BUG

不小心爆了字数orz点文来自 @阿翕阿煜 


Summary:有些人乐于牺牲、成为英雄,有些人则对此痛恨不已。

 



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十分漫长的一天。


亚瑟把第十个受伤的同事背进临时医院后,终于双腿发颤,彻底没了力气。他坐在情报处门口被炸得坑坑洼洼的台阶上,从军装上衣的口袋里摸出一支和那里的布料一样皱巴巴的烟,结果却找不到火,只好傻乎乎地捏着它。


推着急救车从亚瑟身边跑过的护士小姐告诫地瞪了他一眼,“长官,这里禁止吸烟。”


“好的,罗莎,好的。”亚瑟无奈地把那支烟重新放回口袋里,冲着这个刚毕业的女孩笑了笑,她架在汗湿鼻尖上的细框眼镜摇摇欲坠,两条金色的长辫子乱糟糟地垂在肩头,“也许你得休息一下。”他看见女孩漂亮的绿眼睛下方厚重的黑眼圈。


“伤员不会等我休息,长官。”她简略地说,飞快地从亚瑟身边离开了。


亚瑟脱掉军装外套,汗湿的衬衫黏在他的后背上,夜晚的风带着岛国特有的凉意和潮湿,但是夜晚并不宁静,也不黑暗。这片区域已经过了轰炸高峰,可临近的区域正在被轰炸。


梅塞施密特战斗机特有的发动机轻响不断从头顶掠过,淹没在远处爆炸的轰鸣声中,地面颤抖着,破损的房屋和街道间不断有人奔跑呼喊,穿军装的或不穿军装的,带红十字袖标的医疗人员忙着搬运担架或是尸体。


事实上情报部门三个月前便预料到了德军一系列的“遥控式轰炸”,当然,也预料到了轰炸的初期,英国损失会相当惨重。惨重到情报处的大门都被炸烂了,亚瑟自嘲地想。


情报在很多时候可以拯救无数的人,但更多的时候除了预知灾难又显得那么无力。你知道一切,但什么都做不了。破碎的瓦砾、家具和各种杂物散落在轰炸过后的路面上,亚瑟看见一个年轻的通讯科女孩正对着一双断墙下露出的小腿掉泪,边掉眼泪边试图搬开那些石块。从点缀红色蝴蝶结的圆头小皮鞋不难猜出那是一个年幼的小姑娘,已经死了。


感觉体力恢复后亚瑟便重新站起来,准备去帮助台阶下两个正在给伤员止血的医生。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十分漫长的一天。像之前已经过去的三十四天。军人、平民、医生,只要你在伦敦。


亚瑟低头看手腕上表面玻璃布满裂纹的手表,时针转过了十二,伦敦被轰炸的第三十五天开始了。



 

八月刚过了一半,凉意已经随着变色的山毛榉树叶悄悄潜入桑赫斯特,半透明的水汽在玻璃上蒙了薄薄一层,让初秋的校园变成一片模糊的橙色。


“难得的晴天。”


“是的,难得的晴天。”亚瑟端着热茶缩在椅子里附和正准备出门的室友。


“但你还是打算呆在屋子里?”室友套上大衣问他。


“我还有几道题目没完成,关于之前那种新式电码。所以我今天是出不去了。”亚瑟耸耸肩,“祝你度过愉快的一天。”


“如果不是去接待那群从美国来的进修生,我想我应该会度过愉快的一天。”室友撇嘴叹息,“我永远是导师的免费劳动力。”


“我们都是。”亚瑟冲他笑笑,“我下次再告诉你布鲁姆先生让我帮他的三条狗洗澡的事,以防你快要迟到了。”


“哦那绝对是个惊心动魄的故事。”室友也笑起来,和他道别后关上了门。


事实上亚瑟也被安排了接待任务,但他并不打算到场,现下他有更重要的事要研究。上个月他在校际研讨会中了解到一种叫做图灵机的新型解码机器正处在实验阶段,如果实验成功,将为情报工作带来巨大突破。作为一名即将从国家顶级军校情报专业毕业的优秀学生,亚瑟和所有热血上头的年轻人一样对此充满无限的热情和期盼。


他正醉心于那些精妙的加密方式和破译对策,背后靠着的窗户就被粗暴地拍响了。他差点以为是执着的教授跑到寝室来抓逃避接待任务的学生,他飞快打好了辩解的腹稿,但回过头却发现窗外站着的是一个金发的年轻人。他们之前见过,在进修生欢迎会上,这个年轻人是亚瑟的交流对象。


“嘿,亚瑟。”年轻人快活地和他打招呼,“你没在交流会场,所以我就过来找你了。”


亚瑟克制着自己不要翻白眼,难道他不在交流会场还不足以说明他对这项工作毫无兴趣吗?还是说这位年轻人根本不懂得读取暗示?但既然已经找到面前,亚瑟只得拼命回忆了一下他交流对象的名字,悻悻开口:“是的。所以你是……呃、琼斯?”


“阿尔弗雷德。”年轻人像是没注意到他的不情愿,依然兴致高涨,“听说你们学校有炸弹博物馆?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可以。”亚瑟犹豫地说,但阿尔弗雷德看起来像是马上要把他从窗户里揪出去,“不过你得等我准备一下……”


“没问题。”阿尔弗雷德点点头,“你介意我进来等吗?”在亚瑟回答之前他就撑着一楼不算高的窗台翻进了亚瑟的房间。


“哇哦,你有个很棒的沙发。”他赞叹着,一屁股坐上去,压皱了亚瑟刚才研读的材料。


这会是个噩梦。亚瑟套上外套。现在他也无法度过美好的一天了。他妈的美国进修生。“我们可以走了。”他闷闷地说,压抑着把阿尔弗雷德从沙发上掀下去的冲动。所幸阿尔弗雷德很快把屁股从他的材料上移开了。


亚瑟开始怀疑美国空军学院到底是一所什么样的学校,因为阿尔弗雷德对他们在路上所见的一切都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包括午餐牌和花园小道。


“你在美国没见过这些吗?”第四次被阿尔弗雷德激动地要求回头却只看见人工河道上的桥时亚瑟问道。


“你们给它起名字吗?”阿尔弗雷德却依然盯着那做桥,“我知道,那些英国的名字,八个爱德华和九个亨利。”


“只有八个亨利。”亚瑟冷淡地说,“而且那是国王的名字,不是桥的名字。”哪个蠢蛋会给学校里的小桥起名字?


“我们在学校里有一座桥,我们叫他伯纳德先生,因为他总让许多人考试不通过,所以大家都想把他踩在脚下。”阿尔弗雷德说着自己大笑起来。


还真有给学校里的小桥起名字的蠢蛋,而且在美国空军学院有很多。亚瑟痛苦地想。


“这就是了,炸弹博物馆。”亚瑟说,总算到了,他想,虽然他并不明白这种他十三岁时都不会感兴趣的地方对阿尔弗雷德有什么吸引力。


“所以这就是sc2500。”阿尔弗雷德停在一个巨大的导弹模型前,仰头看着,“这就是德国人用来炸巴黎的。”


“没错。”亚瑟点点头,“那可真是一场灾难。”


“我知道。”阿尔弗雷德说,“我哥哥当时在那里。”


亚瑟惊讶地转过头去看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是他眼中涌动的狂潮让亚瑟明白这或许正是他进入那个充满了给小桥起名字的蠢蛋的空军学院的原因。


“我父亲……”亚瑟一时有些无法呼吸,所有提及那件事的词汇都会刺痛他,“你知道,去年的时候,他们对加莱做了同样的事,我父亲在那里的报社工作……”


“我很抱歉,老兄。”阿尔弗雷德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几乎把他打倒在地上,因此也让他无暇伤感了。


“我也很抱歉,你哥哥的事。”亚瑟对他说,阿尔弗雷德摆了摆手,又看了一会儿那枚sc2500,转身走了。


他们走出博物馆后沉默了一段时间,阿尔弗雷德突然出声,把亚瑟吓了一跳,同时也把他惹火了,“我以为通讯专业大多是姑娘。”他说。


“我不是通讯专业的。”亚瑟挑起眉毛,“我学的是情报专业。”


“他们除了名字不同有什么不一样?”阿尔弗雷德耸耸肩。


“通讯专业搜集信息,而情报专业用信息作战。”亚瑟平淡地说,但还是带着些自得的意味,“情报战场是所有战场的支撑和后盾。”


“哇哦,酷。”阿尔弗雷尔吹了声口哨,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么等哪一天我上了战场,也由你来做我的支撑和后盾吧。”


桑赫斯特难得的晴天带来难得的灿烂阳光,亚瑟站在那温暖明亮的光线里,虽然几乎再次被拍倒在地上,他还是由衷地笑起来。



 

亚瑟被巨响和震动惊醒,严格来说他并没有睡着,只是处于一种神志模糊的边界。防空洞的汽灯闪闪烁烁,浑浊的空气和昏暗的空间让他从那个年轻人的笑容中抽身出来。


作为情报人员,他尚未踏上正面战场,但已经足够残酷。他曾渴望上战场,但当真正踏上战场,他才无比庆幸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阿尔弗雷德不用上战场。只是不知道这种状态还能持续多久,这场战争还要有多少国家被卷入。


亚瑟的同事们和医务人员也坐在他的周围,他们早已习惯了空袭的节奏,抓紧时间继续着未完的工作或闭着眼睛稍作休息。罗莎缩在他身旁的墙边,怀里搂着医药箱,正攥着一封又脏又破的信。亚瑟瞥见来信地址是考文垂的某所大学。


再窥探更多的内容就有些粗鲁了,亚瑟移开目光,猜测那或许是罗莎的爱人。片刻后,那个坐在他旁边的姑娘小声哭了起来。她摘掉眼镜用手背去抹时擦开了脸上的血污,眼泪不断落在脏兮兮的护士制服上。


亚瑟不敢去想那是怎样的噩耗,噩耗在物资匮乏的如今是最不缺少的。他只好伸手拍了拍女孩单薄的后背,感到那里更加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回美国参军了……”


亚瑟的心一下被捏紧了,他无意去询问罗莎口中的“她”究竟是谁,但知道这个人对罗莎一定很重要。如果可以,他也很想把过去的阿尔弗雷德痛揍一顿让他滚出军队,呆在他妈的和平富饶的美利坚随便进一所充满书呆子的普通大学。


“她会没事的。”亚瑟苍白地说,比起安慰更想是乞求,“所有人都会没事的。”他说,和防空洞里的人们一起在下一轮空袭到来前缩起脑袋。但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梅塞施密特轰炸机严谨平滑的发动机鸣响被扰乱了,亚瑟早已极度熟悉那种声音,所有人都是,毕竟他们每天都得在声音逼近之前躲起来。现在那声音中混入了什么别的东西,像正在爬坡的福特T2和十几辆没装消音器的双冲程摩托,怒吼着呼啸过夜空。


爆炸声响起,但是地面却没有震动,并且比起平时,那种声音的频率更快更密集。亚瑟突然意识到,那不是轰炸机,是战斗机。



 

“说真的,亚瑟,你不能再喝了。”阿尔弗雷德无奈地把快要滑到地上的人拉起来,把他的胳膊绕过自己的脖子挂住,那人的衬衫领口乱七八糟地开着,可惜比起让人心猿意马的咽喉和锁骨,熏人的酒气就先劈头盖脸而来。


“你到底喝了多少啊。”阿尔弗雷德咕哝着,压在身上的重量这是时了一些,他很高兴亚瑟终于找到自己的腿了,但他很快就后悔了。一个行动自如的酒鬼要比一个行动不便的酒鬼磨人得多。


亚瑟拉着他的手夸张地鞠了一躬,然后飞快地转了个圈,把自己绊倒在了阿尔弗雷德怀里,像丽塔·海华丝似地抬起一条腿用后腰压着阿尔弗雷德搂着他的胳膊。


“今夜不要离开我,士兵。”亚瑟可能回想起某句电影台词,吃吃地笑着。


阿尔弗雷德看着那张通红带笑的脸,低下头去吻了他,“但是我明天就要回国了。”他低声说。


“嘿,你说错台词了。”亚瑟不满地推开他,“你应该说——”


“我是说真的,亚瑟。”阿尔弗雷德打断他,“进修提前结束了,虽然桑赫斯特依然没事,但你知道欧洲最近不是很太平,所以学校改变了决定……我下午才接到通知,我明天就要回去了。”


亚瑟呆呆地看着他,好像他说的不是英语似的。“那么……”他干涩地说,眼圈红了,声音沙哑,“……那么我们还能见面吗?”


“当然,我会来找你的。”阿尔弗雷德有些手足无措地站着,急切地看着亚瑟,“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在那之前我会一直给你写信的。”


“你保证……”亚瑟闷闷抽噎了一下,打了个酒嗝,向前晃了一步倒在他怀里,死死地搂住他的脖子。


“我保证,我保证。”阿尔弗雷德也死死地搂住他的腰,在他们互相勒死对方之前,亚瑟哭了。


酒吧的这个小角落已经没有人了,煽情的散场舞曲从前面的大厅飘过来,“不,阿尔。”亚瑟轻声说,“我不想在战争中见到你。”


两周后英国对德宣战,全境进入战争状态。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临时关闭,亚瑟·柯克兰与其他三千五百名同级生因此提前毕业,正式踏上战场。

 



防空洞里的人们重新回到地面上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爆炸停止了,发动机的轰鸣依然在天空中回响,但不是梅塞施密特,也不是本国的飓风或喷火,这几十架飞机的机翼更长,机身更窄。


亚瑟仰头望着那些黑影飞快地穿过白亮的阳光朝希思罗机场飞去,不知道是被光线晃了眼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他的眼眶突然发热起来。身边的人们也沉默地仰望着,突然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哭起来,“感谢上帝!”她抽泣着说,“上帝拯救大不列颠!”


然后更多的抽泣和哽咽逐渐跟着来了,女人们捂着嘴,男人们则无声地捏着鼻梁。亚瑟反应过来时才意识到自己笑了,脸部肌肉群的这种运动方式让他感到陌生,他对于上一次笑容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感谢上帝。”他也轻声说,35天来第一次得以从麻木和绝望中脱身。有人会来救他们,有人已经来救他们了。


又有许多人从地下掩体走出来,跑到街上,冲那些飞机挥舞着帽子和手臂。亚瑟不确定那些高空中的飞行员们是否能看见,他很快得到了答案,队伍最后的几架飞机花哨地俯冲下来,然后划着优美的弧线重新升起。卖弄的意味十分明显,但却让人会心一笑。


“美国人。”亚瑟听见身边的同事发出感叹的笑声,他也跟着笑了一声,然后愣住了。


“美国人?”他迫切地追问,“什么美国人?”


“这是美国志愿组织来支援我们的空军中队。”同事被他吓了一跳,“三天前我们收到的消息,不过你应该不知道,这不归你的部门管。”


“这是哪支部队?”亚瑟的心疯狂地跳起来,但又像被沉重的石头压着,他颤抖起来,“你知道吗?告诉我这是哪支部队!”


“他们都是自愿集结,不过政府给的番号是美国空军101师5团E连。”同事担忧地看着他一副要昏倒的样子,“柯克兰,你还好——”


亚瑟在他说完之前就跑了出去,直接抓起一辆倒在路边的自行车骑了上去,被砸变形的龙头让他差点摔倒。他拼命踩着脚踏在满是断垣残壁的街道上穿行,猛烈的风让他的眼睛发酸,眼角的眼泪飞了出去,额头上的汗也是。


从伦敦遭到空袭开始,信件就很难送来了,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收到过阿尔弗雷德的信。最后一次通信时阿尔弗雷德向他抱怨严厉的新兵考核,同时告诉他自己被编入了美国空军101师5团E连。那时亚瑟还不知道这是一支由志愿者组成的即将前往英国作战的部队,阿尔弗雷德也没有告诉他。现在他才知道阿尔弗雷德在信件结尾所说的“一定会来见他”是什么意思。


 “先生,您不能进去,现在这里被军方征用了——”几个穿美国军装的人在入口处拦住亚瑟。


“我他妈的当然知道……不然我也不会来这里!”亚瑟的双腿在发抖,喘得几乎要把自己的肺吐出来,他慌里慌张地摸出自己的军官证,还好他带着,“我是英国情报处战略科的柯克兰中尉,我有紧急情况要处理,必须得进去……”他把证件丢给那几个傻大个,趁着他们低头研究的时候冲了进去。


停机坪和跑道在长时间的轰炸中已经坑坑洼洼,亚瑟好几次险些跌倒,汗水把尘土黏在他的脸上,明晃晃的阳光照着那些停在不远处的飞机,一些完成作战任务的飞行员正呆在机翼的阴影下一边大笑着闲聊一边为引擎做护理。


然后亚瑟看见了那个从机舱里爬出来的金发年轻人,他脱了厚重的飞行夹克披在肩上,里面的白色T恤胸前汗湿了一块深色,军牌在那里摇晃着发光。他没有走上下的绳梯,双手撑着驾驶座的边缘直接跳出来,接过一罐战友扔来的饮料,掰开瓶盖猛灌了几口后十分得意地说着些什么,或许是关于他今早在空中的英勇表现。


亚瑟停下脚步,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耀眼的阳光也好,引擎的鸣响也好,他自己的呼吸也好。一切都被阿尔弗雷德夺走了。阿尔弗雷德。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叫出声了,当那双蓝眼睛的目光转向他时,当那个年轻人朝他跑过来时,当那张年轻的脸上露出比刚才夸耀自己的英雄事迹时更加闪亮的表情,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无数次仿佛将城市翻过来的轰炸中亚瑟想过他再也见不到阿尔弗雷德了。但是现在他见到了阿尔弗雷德,活生生的,他们都是。


但是不要在战争中,他痛苦地想。阿尔弗雷德冲过来抱住他,几乎将他撞倒,也几乎把自己绊倒。这或许不是一个非常让人留恋的拥抱,鉴于他们都满身是汗,其中一位还满身机油味。可他们紧紧抓着彼此的衣服,贴着彼此的胸膛,好像这是他们在这世上唯一能做到的事。


但是他见到阿尔弗雷德了。亚瑟想要尖叫,想要大喊,他的泪水和脸上的汗混在一起。是的,就算在操蛋的战争中,他还是见到阿尔弗雷德了。



 

美国人的到来虽然不能在旦夕之间扭转局面,但也让疲于应付的英国空军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到了十一月时,德军的轰炸频率明显降低了,东线比想象中更难对付的苏联人让他们不得不抽走部分留在西欧的兵力双线作战。军部在十一月快要结束时为这支远道而来的美国部队举办了送行会,他们即将明天前往法国作战。


亚瑟靠窗坐着,他已经和几位女同事跳过了舞,差不多耗尽了他的精力。昨晚他和组员们一直忙到凌晨,这一个月来一直如此。德军在先前的信息加密方式被破解后采用了一种新的,叫作恩格玛,比先前那种更加难以破解。若是情报无法被解读,英国三军就如同耳聋目盲,将任人宰割。


“英国姑娘都不会跳舞吗?我的脚快被踩肿了。”一杯啤酒摆在亚瑟面前,阿尔弗雷德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来,他难得整齐地穿着军装,军帽斜扣在脑袋上。


她们当然会踩你的脚,在被你的脸迷得晕头转向之后。亚瑟翻了个白眼,拿过啤酒喝了一口,“算是给你留下一些纪念品让你带回去。”他当然知道女士们对阿尔弗雷德有多着迷,短短两个月里他在英国领空击落了十架德军飞机,当之无愧的王牌飞行员。


阿尔弗雷德笑起来,“这确实很有英国特色,但我现在更想出去走走,至少不能再跳舞了,不然我或许要因为伤残提前退役了。”


“那么我会感谢上帝的。”亚瑟说,他没有一刻不在祈祷着阿尔弗雷德能够远离战场,“这也许听起来有些怪,但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你没参军,阿尔。”


阿尔弗雷德注视了他一会儿,拉着他的手臂把他带到室外,冷空气让他打了个哆嗦,“你真的那样想吗,亚瑟?”阿尔弗雷德低声说,握着他的手放进口袋里沿着酒吧后面的草坪慢慢地走,“那样我就成不了飞行员,也没法保护你的国家、没法保护你了。”


亚瑟抬头看着他,不远处的昏黄灯光落在那双蓝眼睛里,像某种他时刻担心被击碎的遥远梦境,“我承认最初参军完全是因为我哥哥,你知道仇恨远比任何冲动都强大。”阿尔弗雷德停顿了一下,“后来我觉得就算只是为了去桑赫斯特进修,我也须得参军,因为那样我才能遇见你。”


亚瑟一时说不出话,他的眼睛可能红了,拼命憋住泪意表情也有些狰狞,他看见阿尔弗雷德笑了,“你这笨蛋。”他说,低下头,在阿尔弗雷德的口袋里攥紧了那只握着他的手。


阿尔弗雷德还想说些什么,但这时一个英国军人急匆匆地跑过来,对着亚瑟敬了个礼后便不再说话,站在一旁等候。


“好吧,我猜我得放你回去工作了。”阿尔弗雷德耸耸肩,“等到了法国之后,我会再给你写信。”


他明白这就是战争,这就是军人,他们不能拥有很多时间用来相处,甚至不能拥有很多时间用来告别。但他们会再下一个战场上再见。亚瑟点点头,为了避嫌只是简短地和他拥抱了一下,然后目送阿尔弗雷德走回酒吧很快被兴致高昂的战友们包围了。


“什么事?”他问部下。


“艾伦·图灵教授已经到剑桥了,带来了他的机器(图灵机,二战中英方破解恩格玛的关键工具),今晚就可以开始工作。”部下说,年轻人紧绷的脸掩饰不了他的兴奋。


亚瑟也十分激动,这或许是他们一个月来第一次看到希望。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酒吧里正大笑着说些什么的阿尔弗雷德,就跟部下一起朝停在小路尽头的汽车走去。

 



当他们破译出第一条电报,已经是第五天的凌晨。包括图灵教授和他的助手在内的六名组员挤在小小的写字台和电台前沉默了足有十几秒,然后他们中唯一的女性军官哭了,“上帝啊……”她说。


上帝啊。亚瑟想,直到被同事用力地拥抱他才回过神来。他们做到了。他可能毫无风度地大叫,不过没有人会在意,因为所有人都在这么做。他们做到了,从这一刻开始,欧洲战场上将不存在他们无法知晓的事情。


他们花了几分钟来平复心情,然后便着手翻译先前拦截到的大量消息,三小时后,他们已经掌握了英吉利海峡内所有德军潜艇的位置。


“这真疯狂,世界上只有六个英国人知道所有这些潜艇的位置,而他们都在这个房间里。”图灵教授轻声说,他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吐字带着数学家特有的清晰和平板。


“没错。”亚瑟点点头,打趣道,“现在我们可以称霸任何战场。”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透过十二月光秃秃的树枝照进这个即将改变世界的小房间。亚瑟端起隔夜的冷红茶时听见了敲门声,“亚瑟·柯克兰先生的信。”是那个每天七点半准时报到的邮差。


“容我失陪。”亚瑟连忙放下茶杯,他猜测那应该是阿尔弗雷德的信,心中两种不同原因的雀跃汇聚在一起,让他快步走下楼梯去取门外台阶上那封信。


他边走进门边拆开了信封,阿尔弗雷德依然像平时一样写满了整整三页,信是三天前寄出的,说他已经到了一个叫“莱昂”的城市,充斥着各种关于食物住所的琐事和美国人才会发笑的趣闻,但亚瑟就是爱死了那上面的每一个字。他几乎在看见“亲爱的亚瑟”时就弯起了嘴角,一直到他读到“无限爱意阿尔弗雷德”都无法克制自己的笑容。


他回到房间,把信塞进口袋里,同时尽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蠢。但是他发现自己的表情跟同事们比起来仍然有些格格不入。


“发生了什么?”他困惑地问,看着他们痛苦的脸。他们难道不是刚刚击垮了德军的情报机密吗?还是说这个屋子里的其实全是他妈的德国间谍?


“我们刚刚接到军部的电话,四小时前德国人的飞机偷袭了里昂。”他的一位同事说,从他的表情亚瑟能猜到那场偷袭的后果。


“但是……里昂?”亚瑟莫名其妙,“法国不是去年就沦陷了吗?他们偷袭自己占领了的地盘?”


“对,没错……”那位同事慢慢地说,亚瑟看见他们那位唯一的女同事又在哭了,这回比破译成功时要凶猛得多,“那里有一个基地……同盟国联军的基地,主要是美军和英军……我弟弟在那里……”说到这里时,那位女同事几乎无法呼吸了。


亚瑟也几乎无法呼吸了,这不可能,他想。见鬼的阿尔弗雷德这次一定没有把那操蛋的法语地名拼错,他一定就是到了他信上所说的“莱昂”而不是他妈的里昂。


“法国有个莱昂吗?”他梦游似的说,嗓子沙哑,他抖着手抓住桌子的边缘,“肯定有的,那些美国人,他们不是被调去那里吗?”


“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法国有没有一个莱昂。”同事正拍着那位女军官的后背安慰,抬起头古怪地看着他,“但是你是说那个在伦敦被轰炸期间过来支援的空军中队吗?他们就是被调去了里昂的基地,几天前出发的,我们还办了个欢送会,你不记得了?柯克兰?柯克兰!老天!”


亚瑟感到自己的头重重撞在地板上,他的后背和肩膀也是,他曾试图寻找一把椅子,但失败了。周围的声音像远离他的浪潮,被令人恶心的嗡嗡声和尖锐鸣响取代,那大概是他自己的脑子发出的。


“他昏过去了!”


“快去找个医生!要么就弄点水来!”


亚瑟听见同事们在他身边大叫,但他无法睁开眼睛,甚至无法恢复自己的呼吸。他曾经想过,他当然想过,他也当然知道,大部分飞行员永远回不了家。但不该是阿尔弗雷德,不能是阿尔弗雷德,为什么是阿尔弗雷德?他所认识的最真诚、最勇敢、最令人惊叹的人,他在这个世上剩下不多的深深爱着的人。


他的肺在同事们的拍打和挤压下不再揪成一团,心脏也不跳得像马达一样了,眼前灰白的光点散去后,他感到冰冷从指尖顺着血管流满全身,“你说……偷袭发生在什么时候……?”他的声音像耳语一样又轻又低,他实在无法使出更多力气了。


“今天凌晨三半点,四个小时前。”同事连忙回答他,“柯克兰,你感觉好些了吗?发生了什么?”


亚瑟又开始听不见身边的声音了,但这次是像被一把重锤打中了脑袋,血液和脑浆在颅骨下面乱晃,让他一阵天旋地转,这么说或许有些怪,因为他已经稳稳地躺在地上没法动弹了。


热流顺着他的眼角爬下脸颊,然后流进他耳后的头发里。为什么?他想,几分钟内他心中所有的问题都以这个词开头,为什么他们没有早一点破解出密码?为什么他们要先去翻译那愚蠢的潜艇坐标?为什么他们没有先翻译最近拦截到的那条情报?那条关于偷袭里昂的情报,那条可以拯救阿尔弗雷德和那个见鬼基地上所有驻军的情报。


四个小时前,他在做什么?说着“上帝啊,我们做到了”手舞足蹈。那时上帝一定在暗中嘲笑他,因为事实上他什么都没做到。他知道一切,但什么都做不了。


意识再次离他而去前,亚瑟看见桑赫斯特难得的晴天带来难得的灿烂阳光,他站在那一年前温暖明亮的光线里,对面的年轻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么等哪一天我上了战场,也由你来做我的支撑和后盾吧。”


亚瑟·柯克兰是这世界上最无能又可悲的骗子。



 

“我很感谢您能抽出时间让我完成这次报道。”坐在对面的金色短发女人匆匆把记录与亚瑟·柯克兰少校谈话的便条夹进笔记本里,“您知道,现在这时候,人们都需要一些英雄的故事。”


“我不是个英雄。”亚瑟说,简易的营地帐篷外没有一点声音,明天就是启程的日子,所有人心情都很沉重。


“您和您的同事成功破译了恩格玛,阻止了德国人的‘海狮行动‘,很难清楚地说出您究竟拯救了多少人,如果这还不算是英雄?”金发女人笑起来,“每个人都会有无能为力的事,柯克兰少校,您不用——啊,糟糕。”她专注于和亚瑟说话,一不小心弄掉了她的笔记本,里面夹着的剪报、便条和照片都撒在桌子上。


“给你。”亚瑟帮她一起收拾,正要把拾起的资料递给她,突然停住了动作。

金发女人疑惑地顺着他的视线去看他手上的那份两年前的剪报,上面配了一张照片,看起来是匆忙准备的证件照,是位年轻英俊的美国空军士兵,打印粗糙的黑白画面也没法掩盖他的灿烂笑容。“美军王牌飞行员在里昂战役中击落九架*敌机后英勇牺牲”。


“啊,那是琼斯中尉,非常凑巧我也姓琼斯。我曾经写过一篇关于他的报道,这是我搜集过的资料。”金发女人解释,注意到亚瑟的手颤抖起来,“……您认识他吗,柯克兰少校?”


“‘阿尔弗雷德·F·琼斯中尉在不到一年的服役中共击落二十三*架敌机,是当之无愧的王牌飞行员,是当之无愧的英雄。‘”亚瑟低声读着那篇报道的结尾,他停顿了一下,不然可能会哽咽出声,“他确实是个英雄。”他说,但依然像两年前一样,他宁愿阿尔弗雷德不是个英雄。


“所以我说我不是个英雄,琼斯小姐。”亚瑟哑着嗓子说,低低笑了一声,“也许等我死后,我会成为一个英雄,但不是现在。”


“除了你的生命,你不能献给你的国家更多东西了,对吗?”亚瑟说,把那张剪报还给宣传部派来的女军官,“所以我想,他应该对此毫无遗憾。”但却留给亚瑟时常在深夜流泪的无尽悔恨。如果他能更早一点破解恩格玛。


金发女人点点头,她沉默了一会儿,“既然您在不列颠空战时期留在本土,您或许知道南安普顿的那次轰炸。”


“没错,我知道,那座城几乎被毁了。”亚瑟看见金发女人的眼圈红了。她也失去了重要的人。他想。


“我有个……朋友在那里的临时医院做护士,她原本在伦敦工作,但那里需要更多的志愿者所以她就去了。”金发女人抬起手扶住额头,深深叹了口气,“然后她就永远留在那里了。她的同事说她想去救一个被卡在断墙下面的孩子,接着一颗炸弹落在了那里……我知道那就是她会做的事,她也应该对此毫无遗憾,但是我……”她没再说下去,但亚瑟知道她想说什么。


有些人乐于奉献一切成为英雄,有些人则对此痛恨不已。


“抱歉,我说得有些多了。”金发女人很快调整好了表情,“我想我必须得离开了,因为明天我也会跟着部队一起出发。有些人或许不会再回来,所以我至少要用相机留住他们。”


“那非常勇敢,琼斯小姐,你非常勇敢。”亚瑟由衷地说。


“毕竟我也是美利坚合众国的一名军人。”她站起来绷直手臂冲亚瑟敬了个礼,笑着说:“艾米丽·琼斯上尉为您效劳。”


这是1944年6月6日早0时30分,距离二战中最长的一天开始还有六小时,距离288万盟军进入法国作战还有两个月,距离法西斯德国签署战败投降书还有不到一年。


亚瑟也站起来冲她回了一个军礼,“诺曼底见,为所有我们爱的人。”


“诺曼底见。”艾米丽点点头,带上军帽笑起来,“愿我们都能活着看到奥马哈*的落日。为所有我们爱的人,胜利万岁。”


-END-



*两处数字致敬George deValier所作We'll Meet Again


*奥马哈海滩:诺曼底登陆中美军的主要战场之一,是所有登陆点中最惨烈的战场,被称为尸体堆出来的登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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