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酒
*米英
***
绝对……
阿尔弗雷德头痛地看着无尾熊一样醉醺醺的男人。
绝——对——会后悔吧!这家伙!!
不过这个言行有礼优雅的家伙,喝醉之后居然变成这副模样……阿尔弗雷德舔了舔唇。
——要拍下来,明天好好看他的笑话!
抱着这样孩子气的念头,阿尔弗雷德嘴角忽然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暂且放下了要推开亚瑟的右手,取出手机,打开录像模式,对准脸颊绯红,嘴里嘟嘟囔囔的那个人。
“biu——”亚瑟歪歪扭扭比划着,还给自己配了幼稚的音效,“我是……嗝,森林里最厉害的猎手。”
似乎是意识到阿尔弗雷德在拍自己,亚瑟对准镜头,反手指了指自己,翘着鼻子,骄傲的:“哼哼,看到了没有?”
阿尔弗雷德一脸严肃恭敬:“是的,森林里最厉害的猎手,请问您的尊姓大名?”
亚瑟嘴角露出一个恍惚的笑来,他跌跌撞撞站直了,抱臂,气势汹汹的抬脚踹在一个矮凳上,却差点跌了一跤,亚瑟甩甩头,打了个酒嗝——阿尔弗雷德闻到一些橙子味,噢,他明白了,这家伙或许以为酸酸甜甜的果酒度数不高,所以喝过了头。
阿尔弗雷德耸耸肩——镜头因此摇晃了一下——他和亚瑟并不熟悉,他并不明白对方在醉酒之后为什么会打电话给自己,不过出于友好热情的纽约精神,他很乐意将这个醉鬼拖进酒店——当然,用的是对方的信用卡。
……可惜的是,在他要离开的时候,被醉醺醺的亚瑟缠上了。
“嗝,我我我是……”亚瑟摇头晃脑地说,“我是伟大的亚瑟·柯——克——兰——!”
他猛地抬高尾音,像是在百老汇演出到最高潮时一样张开双臂,吓了阿尔弗雷德一跳。
“哇哦。”
阿尔弗雷德慢慢地说,将镜头拉进:“请继续。”
他的音调像在哼一首歌,好听极了:“愿逝者安息,安息,噢,安息,”绿色的眼睛一下远一下近,亚瑟绕着圆形地毯东倒西歪转圈,然后“啪叽”将自己的身体摔进地毯中间,忧郁而多情的绿眼睛亮晶晶的,亚瑟傻笑着看着镜头。
“酒,嗝……是使舌头解绑的魔鬼。”
……他醉的可真不轻。
阿尔弗雷德手指动了动,看着四肢摊平的金发酒鬼叹了一口气,想要关掉录像离开。
“等等……”
因为口齿不清,亚瑟尾音咬的很重,阿尔弗雷德差点没听清对方在说什么。
亚瑟拽住阿尔弗雷德裤脚:“我还没……还没,唔……开始说我的故事呢……”
阿尔弗雷德眼珠转了转,回过身笑了起来,他重新举起手机,以一种诱哄般的温柔语气:“好的,好的,尊敬的、伟大的、优秀的柯克兰猎手,我很乐意听听您的事儿。”
“嗝,”亚瑟躺在地毯上,对着镜头露出自以为骄傲俊美的笑容——实际上,不间断的规律酒嗝令他的笑容看起来有些傻里傻气,“我说,你知道,知道森林里那头凶猛可怕的狮子吧。”
阿尔弗雷德是个合格的听众,他迅速而热情地点头:“是的,是的。”
“哼,”亚瑟从鼻腔里喷出高傲的气音,“那是我、我驯服的。”
阿尔弗雷德从善如流鼓起掌来。
亚瑟大着舌头,絮絮叨叨,手掌虚握着晃来晃去,似乎还维持着握酒瓶的姿势。
“那是一个很好的……很好的清晨,我的朋友邀请我将那头凶残的雄狮猎杀。
“我说:为什么要杀掉他呢,尽管我是森林里最厉害的猎手,我也不愿意伤害无辜的动物?
“我的朋友说:那可是猛兽啊。
“我说:他伤害过人吗?
“我的朋友说:……我不知道。
“我说:那,我们就去问问他。
“我们走到了密林深处,多么美丽的生物啊,毛发像是流淌的黄金一样绚烂耀眼,眼睛像是澄澈的天空,身躯有力健壮。我放下了弓箭。
“我问狮子:你啊,你,伤害过人类吗?
“狮子说:没有,没有。我不清楚那些流言,为什么要诋毁我。
“我说:你的牙齿如此尖锐、你的利爪如此锋利、你的身体如此威慑。所有人都害怕你,会伤害他们。流言说上一千次,相信的人就多了。
“狮子舔了舔尖锐的牙齿、看了看锋利的爪子、摸了摸威慑的身体,垂下金色的耳朵不说话了。
“我说:可是,可是……你有一双温柔的眼睛,它们比天空还要蓝。”
说到这里,声音渐渐消失了,阿尔弗雷德忍不住问:“那么,后来呢,尊敬的柯克兰大人?”
“后来……后来……”亚瑟咕哝着,挠了挠脸颊,说,“最伟大的猎手驯服了最凶猛的凶兽,他们一同在整片大陆旅行。”
想了想,亚瑟斩钉截铁补充道:“嗯……这是一个,嗝,幸福快乐的故事。”
“……”
阿尔弗雷德垂下眼睑,他总觉得这个故事不可能如此简单。
被驱逐到森林里独自一人生活的猎手,遇到了凶猛的人憎鬼厌的狮子,因为种种原因,他们成为了朋友。就像童话故事一样圆满可爱。
但后来的事,不会像亚瑟说的那样轻松。
被驱逐的猎手,与不愿伤人,时刻躲避捕杀的狮子,寒夜里相互依偎的体温外,还有刀与剑,血与痛,生与死,逃亡与绝境。
亚瑟拉了拉阿尔弗雷德的裤脚,示意对方也和他一样躺在毛茸茸的地毯上。
“我、我的故事讲完了,该你了!”
“柯克兰大人,”没想到还有这一招,阿尔弗雷德苦笑着,“我没有您这么伟大,我的故事一点儿也不精彩。”
亚瑟一瞪眼:“你居然敢,嗝,敢违抗柯克兰大人的意思!”
照顾一个醉醺醺的家伙真头痛,阿尔弗雷德无奈地举起双手投降,他坐在地毯上,翻转手机,镜头对准自己:“好吧,轮到我了。”
“我,纽约一个普通的伤痛互助小组成员。”
“不好玩。”亚瑟嘟囔着喝倒彩。
阿尔弗雷德装作没有听见:“我想和柯克兰大人分享一个小组成员之一的故事。
“那位成员——就用A代替吧——是家里四个兄弟中最小的一位,与每个家庭冷暴力的受害者一样,A从小便被三个哥哥孤立,这对一个敏感自卑,有点多疑的英国男孩来说,打击无疑是毁灭性的。”
亚瑟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阿尔弗雷德。
“嘿,”他不满地尖叫抗议,“不准诋毁英国男孩。他们是最棒的!这个故事不好,嗝,不好,柯克兰大人不想听了!”
“下面会好听的,”阿尔弗雷德说,“因为A遇到了一个英雄。”
亚瑟从牙齿间挤出一声嗤笑。
阿尔弗雷德忽然调转手机,拍摄亚瑟的表情:“英雄说:你的哥哥真的讨厌你吗?
“A说:当然。
“英雄问:是谁送你来这里念书?
“A说:是我的大哥。
“英雄问:是谁偷偷为你报名互助小组?
“A说:是……我三哥。
“英雄问:又是谁经常发邮件关心你?
“A说:……二哥。
“英雄微笑说:你爱他们吗?
“A想了想,摇头说:……我不知道。
“英雄又问:那他们爱你吗?
“A沉默着,没有回答。”
说完,阿尔弗雷德在镜头里看到亚瑟愣住了,那只有一瞬间,但被捕捉到了视频之中。
半晌,这个满脸醉后红晕的男人揉了揉脑袋——那使他金色的头发更加凌乱了,看起来像是某种松软的蜂蜜蛋糕。
“所以,”亚瑟含糊不清地说,“你这个无趣的故事也没有结尾?”
“因为它还在连载中啊,”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很温柔,他低沉的声音含着笑意,像是情人间的耳语,湿热酥麻,“我得下周六遇见A先生,才能继续这个故事。”
“没有意思……”亚瑟脸颊红晕未褪,皱眉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什么东西一样,“你的故事真没劲。”
阿尔弗雷德笑了一下:“那么拉快一些进程,提前预知结局——”他顿了顿,“如果柯克兰大人是A先生的话,会怎么回答呢?”
亚瑟轻轻推了阿尔弗雷德一把,带着橘子味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对下周六的故事结局心知肚明,”亚瑟绿幽幽的眼睛很清明,仿佛从未喝醉过一样,但阿尔弗雷德知道,他只是在强装镇定,“不过我对另一个故事的结局很好奇。”
“什么?”
亚瑟脑袋枕在胳膊上,声音很低,带着醉意:“伟大的柯克兰大人问英雄:你喜欢A先生吗?
“英雄说:……”
英雄说什么呢?
阿尔弗雷德放下手机,脸上是一个半是无奈半是好笑的温和笑容。
——地毯上的醉鬼,居然就这样睡了过去。
毕竟是同一个互助小组的成员,又知道了对方不为人知的私下一面,感觉关系拉进了不少。阿尔弗雷德笑了笑,好心的将对方抱到床上——对方的体重轻的出乎他的意料,盖上被子,关上灯。
他与亚瑟除了在互助小组之外并无交集,周六的时候和对方聊一聊仿佛成了习惯,所以关系比其他成员好很多,勉强可以算得上是朋友。
他们俩性格不怎么相同,阿尔弗雷德也很意外,怎么会如此聊的来,这周六打工的餐厅放假,阿尔弗雷德来到互助小组的时间早了一些,只有这个小组的组织人——弗朗西斯在布置场所。
阿尔弗雷德顺手上去帮忙,两个人顺势有一句没一句聊了起来。
不知道怎么回事,聊到了亚瑟身上。
想到那天换了一个人似的一样活泼多话的亚瑟,阿尔弗雷德连自己也没有发现,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将最后一个气球粘好,直起腰的动作却因为弗朗西斯大提琴似的声音僵住了。
“欸——”那边拖长了音,低沉而悦耳的男低音带着笑意,“那天,‘金毛虫’只喝了果汁啊。”
——果……汁……?
似乎弗朗西斯还对着另一个方向说了些什么,阿尔弗雷德已经完全听不到对方的声音,他抬起头,蓝色眼瞳恰巧对上捏着背包走进来的人。
尽管脸色涨得通红,还是鼓足勇气,磕磕巴巴。因为虚张声势而格外大声,估计是这个人一生中仅有的羞耻事件了。
“柯、柯克兰大人问你,上次问话的答案是什么?”
——猎手说:可是,可是……你有一双温柔的眼睛,它们比天空还要蓝。你愿意和我一起旅行吗?
狮子说:……
阿尔弗雷德微笑着走了过去,微微启唇。
——伟大的柯克兰大人问英雄:你喜欢A先生吗?
英雄说:……
那些声音汇集起来,最后变成了一个整齐的,清爽的声音。
最后,阿尔弗雷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