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夭

完美错误

＊米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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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合格反派人物可不能整天无所事事看书喝下午茶，他必须做一些可恶又恐怖的坏事来彰显自己的身份。

使魔飞飞兔呼扇着小翅膀，在亚瑟·柯克兰的脑袋旁飞来飞去，催促：“去做坏事！做坏事！亚瑟！”

亚瑟被绕得头晕，无奈地放下手中厚厚的魔法书，叹了口气妥协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亚瑟从自己装饰华美的花园离开，朝古堡走去，古堡巍峨耸立，阴森可怖，非常符合亚瑟反派魔王的身份，可惜魔王大人不怎么喜欢古堡的诡谲阴森风格（“才、才不是因为怕、怕黑。”），他最经常呆的还是自己一手布置用来喝下午茶的花园，那里阳光明媚，绿草如茵。

魔王来到古堡的书房，那是一间非常大的屋子，泛黄古老的书籍从地板一直堆到高高的天花板，四周墙壁是历任魔王的画像，那都是些会动的画像，历任魔王残留的魔力使这些画像千百年后还能传达当时魔王的影像。

第2235任魔王在和第1352任魔王扳手腕，看见亚瑟走进来吹了个口哨。

亚瑟充耳不闻，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角落，飞飞兔帮忙抬起杂物，他从书缝间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我做魔王这些年》

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还有用到这本书的时候……亚瑟目光复杂地盯着这本书，手指擦去上面厚厚的灰尘。

这是第一任魔王在闲暇时所写的回忆录，讲述了自己作恶多端无恶不作的一生，详细记录了自己最为自豪的几件恶事。

第一任魔王无疑是位盛名远扬的合格魔王——当时整个W大陆的人，但凡听见第一任魔王的名字都会由衷厌恶唾弃。

飞飞兔的崇拜地看着这本书：“第一任魔王大人，就是柯克兰大人您的榜样！只有做了和第一任魔王一样邪恶的坏事，才能成为一名合格的魔王。”

亚瑟戳了戳飞飞兔的小翅膀，其实他对做不做合格的魔王不是很感兴趣，有这个时间他更愿意泡一杯玫瑰花茶配小甜饼，不过使魔飞飞兔一直期盼着亚瑟他能够变成和第一任魔王一样强大的魔王，为了朋友的好意，姑且做一做也没有大碍。

但是做坏事也是有讲究的，从来没有做过坏事的柯克兰魔王其实不太明白怎么做坏事，因此他决定来参考下伟大的第一任魔王的事迹。

想到这里，亚瑟翻开《我做魔王这些年》的第一页……

＊＊＊

阿尔弗雷德第一次遇见亚瑟的时候，是在村外漫无边际的荒原里，那时他还年纪很小。

肆意横生的野草几乎漫过他的头顶，风裹挟着尘土将胸口红色的缎带吹起。阿尔弗雷德盯着上下翻飞的缎带，等到它安静垂落在胸口的时候抬起头。

——亚瑟就出现在他面前。

年轻的魔王大人微微弯下身，和这个男孩视线平齐。

他翠绿的眼眸蕴着森森寒意，说：“我要杀了你。”

“……”阿尔弗雷德背着手想了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干脆道，“好啊。”

“欸……”亚瑟的冷汗出来了，他怔忪片刻，努力摆出一副更阴森邪恶的表情，“真的杀了你哦。”

阿尔弗雷德看着正在龇牙咧嘴脸皱在一起的魔王：“可以啊。”

“你……”亚瑟挫败地垮下肩，鼓着脸，“你不害怕吗？”

阿尔弗雷德微笑地看着对方：“为什么要害怕？”

“我是魔王啊，很可怕很可怕的魔王。”

“有多可怕？”

亚瑟打了响指，一团幽暗的火焰出现在他的指尖：“只要我想，你身后那个村子便会尸横遍野。”

“这只能说明你很厉害啊！”阿尔弗雷德说，“你有毁灭一个村子的能力，和我一样。”

“欸……你也是魔王？”

“怎么可能，”阿尔弗雷德笑起来，他好像什么也不在意，随随便便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只有眼帘垂下来，挡住眼睛里的光，“我只是个怪物而已。”

“……？”

荒野里唯一一颗伫立的大树在他们不远处，阿尔弗雷德踮起脚拍拍亚瑟，让他等一下，就跑到那颗树旁，然后……他毫不费力地单手拔出了树。

他招呼亚瑟过来，两个人并排坐在横倒下来的树身上，树很大，阿尔弗雷德双脚悬空晃晃悠悠，垂着头盯着脚尖：“看到了吧，我是个怪物哦。明明感觉自己根本没用什么力气，明明只是开玩笑的打打闹闹，我都会把朋友弄得一身伤，我也不想的啊，可是为什么要讨厌我呢，明明当初说好了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的。”

“就是因为克制不了力气，久而久之……就再也没有人喜欢怪物，也没有人会和怪物一起玩了。”

所以……他才会一个人在离村子这么远的地方发呆吗？

仿佛是某一瞬间的冲动，亚瑟突然用力揉了揉男孩子金色的头发，说：“那你就来和我做一辈子的朋友吧，反正魔王是不会害怕一个小孩子的怪力的。”

“真的吗？！”

亚瑟重重点头：“当然。魔王从不反悔。”

阿尔弗雷德蓝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笑意。他扑通跳下树干，对着亚瑟张开双臂，嘴角上扬，然后——

“呜哇哇不要随便把我抱起来啊啊啊——！！”

魔王没出息地哭叫出来。

＊＊＊

“……所以，你根本没有做坏事啊。”第2546任魔王在相框中重重叹息。

明明参照了第一任魔王大人的坏事，前去摧毁一个村庄，生灵涂炭尸横遍野，小孩和老人都不放过，这是足以记入魔王史的大坏事。结果……只是在离村子很远的地方和一个小孩子说了几句话就打道回府。

这个魔王做得也太差劲太不合格了吧！

“要要要你管！”亚瑟结结巴巴呛了回去，顺手把《我做魔王这些年》狠狠砸过去。

反正、反正坏事种类那么多，不一定要去摧毁村庄啦，亚瑟一边为新长出来的蔷薇花修剪枝条，一边想着，看了一眼手上系着的红色缎带，嘴角忍不住划开一个弧度。

谁说魔王除了做坏事就不能做点好事的呢？

——和人类交朋友应该算是……好事吧？

兴许是第一次做坏事的余韵太大，飞飞兔偃旗息鼓再也不提，就这样安安稳稳平平静静，每天喝茶看书又过了好多年——

使魔飞飞兔呼扇着小翅膀，在亚瑟·柯克兰的脑袋旁飞来飞去，催促：“去做坏事！做坏事！亚瑟！”

亚瑟被绕得头晕，无奈地放下手中厚厚的魔法书，叹了口气道：“为什么又要做坏事啊？”

“时间快到了时间快到了，”飞飞兔说，“勇者要来讨伐了！”

反派人物，譬如魔王一流，存在的最大意义便是给勇者一类的正面人物掉落副本经验和奖励。如果一个反派人物不再邪恶，比如亚瑟，整个W大陆甚至不知道有这位魔王存在，那么勇者更不可能来讨伐他，也说不上合格了。

我们的邪恶大反派魔王亚瑟这次终于有了一点危机意识，他必须在勇者彻底长大成人之前将柯克兰大魔王的恶名远播，好让勇者来讨伐他。

但是……怎么做坏事，做什么坏事，这是个问题。

历任魔王画像你一言我一语给亚瑟出主意。

“要我说，还是直接毁掉村庄比较方便。”

“去你的野蛮人，还是把国王王冠偷来最容易出名。”

“你们都不对，最坏的坏事应该是引诱贤者入魔。”

“……”

“……”

魔王画像们七嘴八舌争吵起来，他们互相钻到对方相框中打架，最后还是一个拥有八分之一龙族血统的魔王一锤定音。

“抢公主吧。”

是啊，抢走高贵美丽的公主，将她囚禁在阴森的古堡里。听起来多么浪漫又多么邪恶，完美符合一个魔王的身份，几乎让魔血液沸腾。所有的魔王都点头同意了，亚瑟也认为这是一个好主意。

于是他和飞飞兔收拾了可以吃一个月的下午茶点心和书，踏上了前往王城掳公主的道路。

＊＊＊

阿尔弗雷德第二次遇见亚瑟，是在巍峨庄严的王宫中，那时他已渐渐褪去青涩，初露锋芒。

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风里有咸湿的海水味道，他几乎快要认不出对方，已经过了那么多年，经历了那么多事，他从一个偏远村庄的顽童一步一步成为王族的侍卫，而对方却仿佛丝毫没有改变，翠绿的眼睛仿佛倒映着整片森林，脸蛋白皙稚嫩，尖尖的下巴高傲地昂着，眼角甚至没有生出一丝皱纹。

没有人发现魔王来到了王宫，除了阿尔弗雷德。

他来这里干什么？

掌心握着剑柄，几乎要将花纹印在手上的力度，阿尔弗雷德紧紧盯着对方。

明明、明明……明明在当年说过“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见他，那么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

有时候阿尔弗雷德也会想，祸乱人心的魔王，当时捉弄一个还是孩子的他多么容易，轻易许下承诺，却从不履行。他在荒野上的那颗大树旁等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被硬生生拔出的大树绿叶枯萎生机不再，枝干发黑腐朽，然后又从枯木中萌发新芽，阿尔弗雷德也如同这树的新芽一般，一寸一寸长大，成为青年，应征入伍，被赏识封赏为侍卫。

他在那么多年无望的等待中早就学会了不去期盼，没有希望就不会受到伤害。但是在这么多年后的这一刻，望见对方仿佛未被时光雕刻的面容上，那双和当初说出“那么就来和我做一辈子的朋友吧”时一样温柔的绿眸，还是忍不住心跳加快了一瞬。

或许、或许是有什么原因才不来见他呢？

这样想着，阿尔弗雷德几乎要离开岗位去找亚瑟。

然而骤变就是这一刻开始的，浓云卷着墨色逼仄而来，天地隐隐雷声，黑袍金发魔王缓步走来，他的身侧是死灵绝望的哭嚎。

魔王亚瑟在经过阿尔弗雷德身边的时候停了停，他侧过头看了看阿尔弗雷德，像是有些疑惑，然而很快他便释然，循着公主而去。

啊，虽然很像，不过……阿尔弗雷德他，现在应该还是个孩子吧。

时间流逝与人类不同的魔王这样模糊地想着，不带丝毫留恋地走过去。

只留下一双死死瞪着他背影的蓝眼睛。

＊＊＊

亚瑟抱着头沮丧地用力用脑袋撞桌子。飞飞兔蹭着他的脸颊安慰他：“不要伤心啦亚瑟，不要伤心！不要伤心！”

“是啊是啊，”第526任魔王打了个哈欠，附和道，“毕竟谁也没猜到公主居然和骑士私奔了嘛。”

“这种事大家都不想的。”脾气暴躁的第351魔王居然也少有地安慰起来，“公主就应该乖乖呆在城堡里被魔王抓走！”

“是呀是呀，”第235任魔王点头，“公主应该和勇者在一起，怎么可以爱上骑士呢。”

“那……”亚瑟吸吸鼻子，抬起头，“我这次的坏事算做成功了吗？”

“呃……”第526任魔王迟疑着。

“唔……”第235任魔王思考着。

“当然成功了！”心直口快的第351任魔王不假思索说，“你是第一个发现公主和骑士私奔的，而其他仅仅发现公主不见了的人，只会认为是你掳走公主的。虽然过程不是很顺利，不过结果是一样的——大家都知道柯克兰魔王是很坏很坏的魔王了。”

“太好了！太好了！”飞飞兔尖叫着转圈圈。

这下亚瑟只需要等待着勇者来讨伐他就好了，年轻的魔王终于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就可以又在花园里喝茶看书了。

想到又可以回到这样单调却舒适的生活，亚瑟忍不住心情愉快起来，他看了看手腕上系着的红缎带，想想是时候去看看他的怪力小朋友了。

他在古堡里翻了一些历任魔王搜集的有趣“收藏品”作为礼物带上，循着记忆中的道路过去，然而荒野上枯草摇曳，空无一物，只有一颗刚刚长成的小树。

亚瑟在那里等啊等，从日初等到日落，从白天等到黑夜，没有一个人来。

只有那颗幼细的小树迎风摇摆，像是在安慰他。

＊＊＊

阿尔弗雷德第三次遇见亚瑟，是在讨伐魔王的军队中，那时他已彻底长大，坚毅、勇敢、可靠而强大。

在抵达魔王的巢穴之前，需要翻过九十九座高山，渡过九十九条冰河，斩杀九十九只地狱魔兽，经受住九十九件诱惑。

魔性本淫，尤善蛊惑人心，拯救公主的勇者需翻山越岭经历肉体上的磨难，继而接受精神上的考验，抵抗金钱、权利、美色……九十八种诱惑后，面临最后的难关——这最后一重诱惑也是最难通过的一关。

魔所幻化出的幻象中，一切皆为虚幻，它勾勒出人心底最渴望而求之不得的东西，使人彻底迷失在幻境中永生不得出。

勇者们在度过诸多磨砺之后，还有最后一关，他们疲惫不堪，掏出粗糙的干粮勉强果腹，准备打起精神面临最后的考验。

阿尔弗雷德将最后一口坚硬粗冷的腌肉咽进去，抬起头的时候看见了亚瑟。

金发黑袍的魔王眉眼俊秀，身材颀长，恍若童年时的一场幻梦、少年时无望的希翼、青年时瑰丽的梦魇——永远遥不可及。

魔王温柔注视着他，说：“我来找你了。”

阿尔弗雷德定定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露出一个微笑，那是如同他们当初第一次见面时灿烂的笑容，他说：“好啊。你终于找到我了。”好像真的很高兴一样。

年轻的勇者将打开的行囊整理好，孩子气的抱怨：“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你都没有来，我也累很冷也很失望难过。后来我想，如果你不来，那么换我来找你，总归有一个人要勇敢一点的，不过……”

话还未说完剑已出鞘。寒澈锋利的刀锋如同持剑人锐利的蓝色双眸。

“不过，你不该骗我。”

魔王脸色大变，连连后退，大喊道：“当初我不是有意不赴约的。”

阿尔弗雷德手下丝毫不停，冷笑一声：“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装成亚瑟的样子来骗我！”

嘴角挂着极盛明媚的笑容，蓝色的眼睛却毫无笑意：“区区一只梦魔，你也配幻化成亚瑟的样子？”

利剑横扫过去，梦魔惨叫着化成一团黑烟，阿尔弗雷德冷峻的神色在看见那张酷似亚瑟的脸露出痛苦表情的一瞬间还是松动了。那股黑烟趁此机会飞也似的逃走。

梦魔造就的梦境破碎，阿尔弗雷德收起长剑，只见自己面前出现了一座小花园，园子里一小团黑色的东西嘤嘤哭泣，一位穿着黑袍的人施法为那东西疗伤。

黑袍者的手指凌空写画出咒语，袖口微微下滑，露出一截系了长长红缎带的白皙手腕。

阿尔弗雷德瞳孔紧缩，魔王的陷阱、附着在美丽花朵上的禁咒、古堡的防御魔法……一切流淌着毒汁的危险猜测一瞬间被那个黑色的身影覆盖，年轻的勇者几乎是不假思索，朝着花园飞奔而去。

幼时被所有人厌弃的怪物，没有人愿意做他的朋友，父母也害怕他的怪力，他只有躲得远远的远远的，再远一点，才能避开那些嫌恶瑟缩的目光。

可是，就算是没有人喜欢的怪物啊，也想要有人了解自己，和自己聊天玩耍。

——“那你就来和我做一辈子的朋友吧。”

他拼命跑着，忘记了周遭的一切，眼睛死死盯住那个黑色的身影，本来以为自己早已忘记被掩埋在记忆深处的话语，随着呼啸而过的风声清晰地出现在耳边。

“那，约好了哦，永远做好朋友。”

“嗯约好了。”

“那么……这个，送给你。”

“唔？”

“系在手腕上，这样亚瑟就永远不会离开我了。”

“什么啊这东西，比魔咒还厉害吗？”

“啊哈哈，亚瑟不许解下来。”

亚瑟为受伤的飞飞兔治疗完以后，顺着身后传来的响声转头。

身材高大的金发青年喘着粗气，僵硬地立在那里，像是不敢相信般看着他，然后仿佛被亚瑟回头的动作刺激了一般，他猛地冲上前，单手撑着栏栅一个动作帅气跃进花园，手被蔷薇花刺划出血痕，却不管不顾如同一头金狮直接冲到亚瑟面前。

亚瑟歪了歪脑袋，看着他。

然后——

“呜哇哇不要随便把我抱起来啊啊啊——！！”

时隔数年的再度重逢后，魔王又一次没出息地哭叫出来。

怪力小狮子什么的，长大了力气也更大了啊！

＊＊＊

唔……所以魔王大人最后还是做了坏事。

那是极坏极坏，比摧毁村庄掳走公主更坏的，或许连第一任魔王都自叹弗如的坏事。

——邪恶的魔王……偷走了勇者的心。

一个合格的童话故事里，英勇无畏的勇者应该打倒邪恶魔王，在无数人的祝福声中与高贵美丽的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可惜关于亚瑟与阿尔弗雷德的童话故事不太合格，这样那样的小纰漏使得结局完全偏离了正确轨道，这是一个不合格不完美的童话故事。

好在，无数个小纰漏汇聚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完美错误——

魔王和勇者，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

END.

16.01.17